事故调查报告批复的可复议性探讨:
宋某事故纠纷中的权益追寻与法治博弈
一、案情简介
A公司、B公司及C公司卷入一起安全事故。A公司委托陈某负责运输从B公司收购的刨花锯木屑,陈某使用挂靠于C公司的非法改装车辆完成该工作。2018年3月9日,宋某(即本案申请人)受陈某安排,至B公司厂区内使用车载风机吸取木粉尘,作业过程中接连发生两次爆炸,导致宋某全身烧伤高度致残,直接经济损失约222万元。2018年5月24日,某区安监局、消防大队作出《事故会议纪要》,车辆方负主要责任、B公司负次要责任。宋某诉请B公司、陈某、C公司、D公司侵权赔偿的过程中又作出补充说明,“会议纪要为真实,但仅为内部讨论记录,不等同火灾认定书”,而后行政机关也并未在法定期间内未出具《事故调查报告》。因此,法院仅判定B公司承担30%的赔偿责任,其他诉请均予以驳回。2023年6月14日,宋某向某区政府办公室申请了关于某区安全事故调查组成员单位及相关部门工作职责规定的政府信息公开并取得答复。2023年9月6日,宋某向大连某区应急管理局(下称“应急局”)提交了履职申请书, 2023年11月15日,宋某收到应急局送达的被申请人某区人民政府于2023年10月26日作出的《关于B公司“3.9”一般粉尘爆炸事故结案的批复》(下称《事故结案批复》)后附《B公司一般粉尘爆炸事故调查报告》(下称《事故调查报告》)。在《事故调查报告》中载明:“事故间接原因为陈某对于装运木粉尘作业疏于管理,B公司对于木粉尘装运作业安全管理缺位。”未判定A公司及C公司为事故间接原因的责任方。
因此次作出的《事故调查报告》未能依据相关法律法规对所有责任主体进行列明,2024年1月,宋某就该行政行为向某市人民政府提起行政复议,请求复议机关依法撤销被申请人某区人民政府于2023年10月26日作出的《关于B公司“3.9”一般粉尘爆炸事故结案的批复》,指定期限内责成被申请人重新出具事故调查报告及批复。
本所接受宋某委托,指派律师全程代理了本案行政复议程序。后经调解,宋某同意撤销复议申请,行政机关重新作出《事故调查报告》,认定遗漏的A公司及C公司同样存在安全管理问题,宋某依据重新作出的事故报告启动前述侵权赔偿的再审程序。
二、复议机关
大连市人民政府
三、案件焦点分析及点评
结合本案代理情况的梳理,在明确当事人维权诉求基础上,剥丝抽茧破锚定关键核心问题,合理确定解决问题路径及具体代理思路,取得了较好的代理效果,为当事人维权之路奠定扎实的基础。具体分析阐明如下:
(一)精准核查案件事实,从法律适用入手关注程序问题,明确具体可行的代理策略
作为申请人委托代理人,锚定当事人的诉讼请求,对不存在可诉明确的行政行为,协助其向某区人民政府申请关于某区安全事故调查组成员单位及相关部门工作职责规定的政府信息公开,某区人民政府确认出具事故调查报告的主体即某区应急管理局。故对其提交了履职申请书,后该部门于2023年10月18日出具了责任主体不包括A公司与C公司的《事故调查报告》,此举作为行政复议的事实基础,明确具体的复议申请方向。
后当事人依据《生产安全事故报告和调查处理条例》(国务院令第493号)第五条、第十九条的规定,县级以上人民政府应当严格履行职责,及时、准确地完成事故调查处理工作。可以直接组织事故调查组进行调查,也可以授权或者委托有关部门组织事故调查组进行调查;第二十九条规定“事故调查组应当自事故发生之日起60日内提交事故调查报告;特殊情况下,经负责事故调查的人民政府批准,提交事故调查报告的期限可以适当延长,但延长的期限最长不超过60日”提出行政复议申请。案涉事故发生时间为2018年3月9日,被申请人《事故调查报告》出具时间为2023年9月22日,《事故结案批复》出具时间为2023年10月26日,告知申请人调查结果的时间则为2023年11月15日,判断被申请人事故调查处理行政程序严重违法。
(二)通过司法实践主流观点检索,明确《事故调查报告》法律性质界定,解决本案是否属于行政复议的受案范围
经过检索案例,截至2023年8月19日,涉及事故调查报告及其批复的案例共计28个,其中,有22个认为可诉或者默认可诉,还有2个判例未对可诉与否表明态度。由此可见,最高法、各高院的主流观点认为事故调查报告批复属于行政诉讼的受案范围,具有可诉性,主要理由如下:1.批复所认定的事故责任具有公定力和约束力,对行政相对人的合法权益可能产生不利影响,能成为有关机关及单位作出处罚、处分及处理依据,故具有可诉性。故判断上级行政机关所作批复是否可诉,根本上取决于其是否直接对公民、法人或其他组织的权利义务产生实际影响。2.根据国务院493号令第32条第1款、第2款规定,一般事故处理的基本程序为,先由负责事故调查的人民政府对事故调查报告作出批复,然后由有关机关按照政府的批复,依照法律、行政法规规定的权限和程序,对事故发生单位和有关人员进行行政处罚,对负有事故责任的国家工作人员进行处分。批复虽然从形式上看似为行政机关的内部行为,但实质上是事故处理的依据,当其通过一定形式外化,就应当赋予救济途径。
于本案而言,县级人民政府对事故调查报告的批复,虽从形式上看是上级行政机关对下级行政机关所作,但其认定了事故责任,且这种认定具有公信力和约束力,宋某提起的民事诉讼也因为缺乏相关责任认定依据而承担败诉后果,故该批复对公民、法人或其他组织的合法权益产生不利影响,应当属于行政复议的受案范围。
四、律师办案随想
在代理宋某有关事故调查报告行政复议案件过程中,承办律师收获了许多宝贵的经验和深刻的感悟,不仅对行政法律业务有了更深入的理解,也使我们对律师在法治社会中的角色定位有了新的思考。
(一)剥丝抽茧找准关键:事故调查报告批复可复议案的特殊性
事故调查报告批复可复议案是一个相对复杂且具有特殊性的领域。事故调查报告往往是在各类生产安全事故发生后,由相关部门对事故原因、经过、责任等进行调查分析后形成的书面文件。从本质上讲,它不仅仅是对事故本身的一个描述和总结,更是后续一系列行政决策、责任追究、赔偿处理等工作的重要依据。在法治框架下,事故调查报告及批复的准确性和公正性至关重要。然而,由于其涉及多方利益主体,且调查过程可能受到多种因素的影响,如调查技术手段的限制、各方提供信息的真实性难以完全保证等,导致事故调查报告及批复可能存在各种问题,这就为行政复议提供了存在的基础。
(二)深入了解案件背景:挖掘事实真相的艰辛与执着
每一起案件都像是一座冰山,表面上呈现的只是冰山一角,而深藏在水下部分才是决定案件走向的关键因素。在这个案件中,宋某遭遇粉尘爆炸事故背后,涉及多方主体间复杂的法律关系。从A公司对刨花锯木屑运输业务的安排,到陈某挂靠C公司后的车辆管理和运输操作,再到B公司在厂区内对作业安全管理的情况,每一个环节都错综复杂。为了准确把握案件事实,承办律师从纷繁复杂的线索中“抽丝剥茧”,与宋某多次深入交谈沟通,获取第一手的经历描述;查阅事故相关文件资料,包括运输合同、车辆改装记录、事故发生时的现场勘查记录等;调查各主体工商登记信息和业务往来情况。这个过程如同拼图,需要将无数碎片拼凑成完整的画面,任何一个小的疏忽都可能导致对案件理解的偏差,从而影响整个办案策略的制订和执行。
(三)挑战法律适用:在繁杂法规中寻找精准依据
事故调查报告相关的法律法规看似明确,但在实际适用中却充满了挑战。《生产安全事故报告和调查处理条例》提供了一些基本的原则和程序要求,但具体到个案,如何准确判断行政机关的行为是否违反这些规定并非易事。例如,在确定事故调查报告的出具期限是否违法时,不仅要考虑条例中规定的正常期限和最长延长期限,还要分析是否存在特殊情况能够被合理解释。这需要对案件中各种因素进行全面评估,如事故调查过程中的技术难题、证据收集的复杂性以及是否有不可抗力等因素影响调查进度。同时,还要关注法律法规之间的衔接和协调,确保在引用法律依据时不会出现相互矛盾的情况。
(四)聚焦行政复议受案范围:突破传统认知的冷思考
确定事故调查报告及其批复的可复议性是这个案件的核心问题之一。在传统观念中,部分行政行为由于被视为内部行为而不在行政复议受理范围,但在现代法治社会,这种观念面临着挑战。在办理本案件时,承办律师通过大量案例研究和法律分析,发现不能简单以行为的作出主体和形式来判断其是否具有可复议性,虽然从形式上看事故调查报告及其批复是行政机关内部管理行为,但实际上它对当事人的权利义务产生了直接的影响。这种影响体现在事故责任认定上,一旦行政机关在报告中认定了某方的责任,受害者在后续的民事赔偿诉讼中可能就无法获得应有的支持。因此,我们必须突破传统认知的局限,从实质正义的角度出发认定这类行为具有可复议性,这是维护当事人合法权益的重要突破口。
(五)完善证据体系:构建严谨证据链的艺术
证据是案件胜诉的基石。在这个案件中构建完整的证据体系尤为关键。由于事故调查涉及多个环节和主体,证据来源非常广泛且分散。承办律师从事故发生源头开始梳理,收集了事故发生前车辆的状况报告、驾驶员的操作记录、相关作业流程的规定文件等,这些证据为事故成因的分析提供了基本依据。 同时,关注事故调查过程中的各个环节,包括调查笔录是否存在瑕疵、证据收集的程序是否合法、是否有遗漏重要证据情况等等。针对行政机关未能在法定期限内出具事故调查报告问题,承办律师仔细查阅了所有的往来文件和记录,以证明行政机关存在程序违法的事实。将这些看似零散的证据按照逻辑顺序进行排列,形成一个环环相扣的证据链,就像构建一座坚固的桥梁,将案件事实与法律适用紧密地连接起来。
(六)沟通协调的艺术:平衡各方利益与态度
在行政复议过程中,与各方沟通协调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其中与行政机关的沟通需要保持理性和专业。一方面,要依法依规提出自己的观点和要求,充分表达当事人的诉求权益;另一方面,也要尊重行政机关工作流程和困难,理解他们在事故调查处理过程中的复杂性。在本案中,承办律师通过与行政机关多次沟通交流,充分表达了宋某的困境和诉求,同时也了解到行政机关在事故调查过程中面临的一些实际问题,最终促成了行政机关重新作出事故调查报告,当事人撤回了行政复议申请。这不仅解决了案件核心证据问题,也为进一步维护和实现宋某合法权益迈出了关键的一步,体现了法治社会中不同主体之间的良性互动。
回顾整个办案过程,我们深刻体会律师不仅要有深厚的法律知识和精湛的业务技能,还要有强烈的责任心、敏锐的洞察力和良好的沟通协调能力。每一个案件都是一个挑战,也是提升自己专业素养和职业道德的机会,承办律师需要在法治的道路上不断前行,为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和社会的公平正义贡献自己的力量。
撰写人:李美霖